NTU 2023 毕业演讲 — Run, don't walk
黄仁勋 在 NVIDIA 历史性季度财报的两天之后回到台湾，为国立台湾大学 2023 届毕业生做的毕业演讲。Kevin Xu 在 Interconnected 上把这场演讲评为"与乔布斯 2005 年斯坦福毕业演讲同一量级，可能带来同样大的影响"。黄仁勋在这场里一口气讲了三个几乎要了 NVIDIA 命的故事：Sega 订单的错误架构、押上整个公司做 CUDA 平台、以及从手机市场的战略撤退。最后他留下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Run, don't walk. Either you're running for food or you are running from being food."
开场
各位女士先生、尊敬的教授、贵宾、骄傲的父母，以及最重要的——国立台湾大学 2023 届毕业生：
今天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对你们来说是梦想成真，对你们的父母来说也是。你们很快就要搬出去了吧！这无疑是一个骄傲和喜悦的日子。你们的父母为了见证这一天付出了无数牺牲。
（中文）我爸爸妈妈也在。我哥哥也在。
（切回英文）他们就坐在这里。让我们向所有到场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表达我们的感谢。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 NTU。张教授邀请我参观他的计算物理实验室。我记得他在硅谷的儿子听说了 NVIDIA 发明的 CUDA 平台，建议他父亲用它来做量子物理模拟。我到的时候，他打开门给我看他做的东西——满屋子的 NVIDIA GeForce 游戏卡，插在裸露的 PC 主板上，堆在金属架子上，走道里立着嗡嗡转动的大同电风扇给它们散热。张教授用最台湾的方式——一堆游戏显卡——自己搭了一台超级计算机。这是 NVIDIA 旅程中非常早期的一个样本。
他无比自豪地告诉我："黄先生，因为你的工作，我这辈子终于能做完我这辈子的工作（because of your work, I can do my life's work in my lifetime）。"
这句话直到今天还让我动容。它完美地概括了我们公司的使命：帮助我们这个时代的爱因斯坦和达·芬奇，做完他们这辈子的工作。
一个更复杂的世界正在等你们
我非常高兴回到 NTU，成为你们的毕业演讲人。
1984 年我从俄勒冈州立大学毕业，那时候的世界简单得多：电视还不是平的，没有有线电视也没有 MTV，"mobile" 和 "phone" 还没有组合在一起。1984 年，IBM PC AT 和苹果 Macintosh 拉开了 PC 革命的序幕，开启了我们今天认识的这个芯片和软件产业。
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的世界——地缘政治、社会、环境上的各种挑战和变化。我们被科技包围，永远在线，生活在一个与现实世界并行的数字世界里。汽车开始自己开了。PC 被发明 40 年后，我们发明了人工智能。
像那些能自动开车、自动看 X 光片的软件一样，AI 软件为计算机自动化全球最大的多万亿美元级产业——医疗、金融、交通、制造——打开了大门。AI 正在创造庞大的机会。敏捷的公司会利用 AI 去放大自己的地位；反应慢的公司会消亡。今天在座的创业者们会像过去每一个计算时代一样，开创新的行业。
AI 会创造以前并不存在的新职业——数据工程师、提示词工程师、AI 工厂运营、AI 安全工程师。自动化会淘汰一些旧工作。而且可以肯定，AI 会改变每一份工作——为程序员、设计师、艺术家、市场人员、制造规划师注入 copilot 式的超能力。
正如上一代人拥抱技术从而取得成功一样，每一家公司，还有你，都必须学会用 AI 去做了不起的事情，让一个 AI copilot 成为你的搭档。有人担心 AI 会抢走自己的工作——但真正会抢你工作的，是一个懂得用 AI 的人。
我们正处在一个重大技术时代的起点，就像当年的 PC、互联网、移动和云。但 AI 比这些更根本——因为每一层计算都在被重新发明。从我们怎么写软件，到软件怎么被处理，AI 从地基层重新定义了计算。这是计算产业的一次重生，也是台湾公司的一个黄金机会——你们是整个计算产业的地基和磐石。未来十年，我们这个产业会用新的、加速化的 AI 计算机，置换掉超过 1 万亿美元的传统计算机。
我的旅程比你们早 40 年启程。1984 年是完美的毕业年份。我预测 2023 年也会是一样的好年份。
那么，在你们即将开始自己的旅程的时候，我能告诉你们什么呢？
今天是你们人生到目前为止最成功的一天。你们从 NTU 毕业了。我也曾经很成功——一直到我创立了 NVIDIA 的那一刻为止。
在 NVIDIA，我经历过失败。非常大的失败。全都让我难堪和尴尬。有几次几乎让我们完蛋。让我讲三个定义了今天 NVIDIA 的故事。
故事一：Sega 订单的错误架构
我们创办 NVIDIA 是为了做 加速计算。我们的第一个应用是 PC 游戏的 3D 图形。我们发明了一种非传统的 3D 方法，叫做 forward texture mapping + curves（正向纹理映射加曲面）。这种方法成本低得多。我们拿到了 Sega 的游戏主机合同，这帮我们吸引了游戏厂商，也为公司续上了命。
但开发了一年之后，我们意识到——我们的架构是错的。它在技术上不对，而且微软马上就要发布 Windows 95 Direct 3D——基于 inverse texture mapping 和三角形。很多公司已经在为这个标准做 3D 芯片。如果我们把 Sega 的主机做完，我们会造出一个技术低劣、和 Windows 不兼容、远远赶不上竞争对手的芯片。但如果我们不把合同做完，我们就没钱了——两条路都是死路。
我打电话给 Sega 的 CEO 解释：我们的发明是错的方向，Sega 应该找别的伙伴，我们没法完成这个主机合同。
我们必须停下来。但我需要 Sega 把钱全部付给我们——否则 NVIDIA 就完了。我开口的时候羞愧难当。
让我惊讶的是——Sega 的 CEO 同意了。他的理解和慷慨让我们多活了六个月。
靠着这六个月，我们在钱快要花完的时候造出了 RIVA 128。RIVA 128 震动了刚刚萌芽的 3D 市场，把我们推到了地图上，救了公司。对这颗芯片的强烈需求让我在离开台湾四岁之后，第一次回到台湾，去见 TSMC 的 Morris Chang——这段合作已经持续了 25 年。
直面自己的错误，谦卑地寻求帮助——这两件事救了 NVIDIA。
这两件事对像你们这样最聪明、最成功的人来说，是最难做到的。
故事二：押上整个公司做 CUDA
2007 年，我们宣布了 CUDA 平台 GPU 加速计算。我们的抱负是让 CUDA 变成一种新的编程模型——它能让科学计算、物理模拟、图像处理的所有应用都得到巨大加速。
创造一种新的计算模型极其困难，历史上极其罕见。CPU 的计算模型自 1964 年 IBM System 360 以来，已经是标准整整 60 年。
CUDA 需要开发者来写应用，来展示 GPU 的好处。而开发者需要一个大的装机量；一个大的装机量又需要客户去买新的应用。为了解决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们让 GeForce——我们已经有大量游戏玩家装机量的游戏 GPU——来承担起 CUDA 的装机基础。
但代价是：CUDA 让每一颗芯片都变得更贵。NVIDIA 的利润受到巨大打击。很多年，我们的市值只比 10 亿美元高一点点。我们承受了很多年的糟糕业绩。我们的股东怀疑 CUDA，希望我们聚焦在改善盈利上。
但我们坚持下来了。我们相信 加速计算 的时代终会到来。我们办了一个叫 GTC 的会议，我们不知疲倦地在全世界推广 CUDA。然后应用一个接一个来了：地震波处理、CT 重建、分子动力学、粒子物理、流体力学、图像处理……一个科学领域接一个科学领域被攻下。我们和每一个开发者合作，重写他们的算法，取得了难以置信的加速比。
然后 2012 年——AI 研究者发现了 CUDA。著名的 AlexNet 在 GeForce GTX 580 上训练出来，点燃了 AI 的大爆炸。幸运的是，我们意识到深度学习是一种全新的软件范式，把公司的每一个方面都调整过来去推动这个新领域。
我们赌上一切去追深度学习。
十年之后，AI 革命开始了，NVIDIA 是全世界 AI 开发者的引擎。我们发明了 CUDA，开创了加速计算和 AI。
但这段旅程塑造了 NVIDIA 的公司品格——去承受那些实现一个愿景所必须承受的痛苦与磨难。
故事三：从手机市场战略撤退
还有一个故事。2010 年，Google 想把 Android 发展成一台具有卓越图形性能的移动计算机。手机产业里的芯片公司都是做 modem 出身的。NVIDIA 在计算和图形上的专长让我们成为一个理想的 Android 伙伴。于是我们进入了移动芯片市场。
我们迅速成功，业务和股价飙升。
然后竞争一拥而上。做 modem 的芯片公司开始学做计算芯片；我们也开始学做 modem。手机市场巨大。我们本可以继续拼份额。
但我们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牺牲掉那个市场。
NVIDIA 的使命是做能解决普通计算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计算机。我们应该把自己奉献给实现我们的愿景，去做独特的贡献。
我们的战略撤退有了回报。
离开手机市场之后，我们的思维被打开，我们去发明一个新的市场。我们设想了一种为机器人而生的新型计算机——带神经网络处理器、带安全架构、可以运行 AI 算法。在当时，这是一个"零亿美元的市场"。
从一个巨大的手机市场撤退，去创造一个零亿美元的机器人市场——今天我们已经有数十亿美元规模的汽车和机器人业务，我们开启了一个新行业。
对于像你们这样最聪明、最成功的人来说，"撤退"两个字从来不是容易的事。但战略撤退、牺牲、决定放弃什么——是成功的核心，最核心的核心。
给 2023 届的话
2023 届的同学们，你们即将走进一个正在经历巨大变化的世界。正如我当年站在 PC 革命和芯片革命的起点上一样，你们现在站在 AI 革命的起点上。每一个行业都会被革命、重生，准备好迎接新的想法——你们的想法。
过去的 40 年，我们创造了 PC、互联网、移动、云、现在是 AI 时代。你们会创造什么？
不管那是什么——像我们当年一样，冲着它跑。
Run, don't walk. Remember, either you're running for food, or you are running from being food.
跑，别走。记住——你要么在追逐食物，要么在被当成食物追逐。
你往往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不管怎样——跑！
在你的旅途中，带上我的几点体会：
你会有谦卑，去直面失败、承认错误、寻求帮助。
你会承受实现梦想所必须承受的痛苦与磨难。
你会为了把自己奉献给一个有意义的人生、为了做完这辈子的工作，而做出牺牲。
2023 届，我向你们每一个人致以最真诚的祝贺。
（中文）加油！
保留的关键金句
"Because of your work, I can do my life's work in my lifetime." — 帮助我们这个时代的爱因斯坦和达·芬奇做完他们这辈子的工作。
"Confronting our mistake, and with humility asking for help, saved Nvidia." — 直面错误、谦卑求助，救了 NVIDIA。
"The journey forged our corporate character to endure the pain and suffering that is always needed to realize a vision." — 这段旅程塑造了我们的公司品格，去承受实现一个愿景必须承受的痛苦与磨难。
"To retreat from a giant phone market to create a zero billion dollar robotics market." — 从一个巨大的手机市场撤退，去创造一个零亿美元的机器人市场。
"Retreat does not come easily to the brightest and most successful people like yourself." — 对最聪明、最成功的人来说，撤退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Run, don't walk. Either you're running for food or you are running from becoming food." — 跑，别走。你要么在追逐食物，要么在被当成食物追逐。
原文出处：Interconnect Substack — Jensen Huang NTU Commencement Speech 2023（Kevin Xu 转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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